愛情與麵包（八十三）

在面試到了快要結束的時候，那個白人面試官很不情願地問了我唯一一條關於我自己的問題。他問我，如果我成為任何一個人一天，我會想成為誰。

我想了一想，我說我想成為一天的 Jay-Z。我跟他說我想做饒舌歌手一天試試。

我並沒有告訴他，其實我很喜歡饒舌。我的口才很好，我是從小被母校訓練出來的摩打嘴。

其實，我也不知道為什麼我會這樣回答，我覺得那真的是我的真情流露。我並不是想挑戰權威，或者說一些很破格的話來加深他對我的印象，我相信他對我的印象已經夠差了。聽說，這些面試高盛會保留紀錄，面試完以後人事部會按照我們的表現打分，我相信我的檔案在高盛已經快要被打入黑名單了吧。不過，其實剛好，我也把高盛列入我自己的黑名單。

因為我真的很討厭那個面試官的反應。

他聽到我說想成為饒舌歌手以後，大笑了出來，然後把我當成有精神病那樣子，好像我說了一個什麼彌天大笑話，取笑了我差不多十分鐘，就像是看耍猴那樣子對待我。

其實，他可以不喜歡我的夢想，但是他這樣子笑出來真的很不尊重我。我很討厭高盛這間公司，因為我發現他們不單只喜歡撒謊、講大話和玩弄員工，而且他們還很 racist。我不是一個白人，我是一個亞洲人，而我長大的環境都是跟警察、紀律部隊、黑社會家庭有關的同學，自然地我喜歡暴力、饒舌、地下活動有關的東西。我覺得這很正常，紐約也是滿地黑人啊。我不明白為什麼他取笑了我這麼長時間，我覺得他們對於種族歧視這個概念很不敏感，甚至有點有白人至上主義，而我是黃皮膚的華人，這是我與生俱來的事實和背景，這是我不能改變的，所以我未曾想過自己要到高盛工作，因為他們的文化有嚴重種族歧視傾向。他們可以只做白人生意，但是我是來自香港的華人，我覺得我不去高盛的話，應該還有很多其他機會加入華爾街。這個面試奠定了我對高盛的負面印象，雖然還未至於不共戴天那種血海深仇，但是我是肯定不會在這麼卑鄙和低劣的公司工作的，就算給我一百萬一年，我也不稀罕。這就是我，那就是高盛，我們互相看對方不順眼。

但是，當然，我也學精了許多。高盛經常來哥倫比亞大學舉行招聘會，從各種渠道我得知，他們放這麼多資源在人事招聘方面上，是因為那個行業並不可持續發展。換句話來說，那就是說高盛的員工走失率一直高企。基本上，加入高盛以後兩年左右，分析員的流失率在百分之九十以上，這是一個非常高的比率。我看透了他們的手段，在他們戴上重視員工人才培訓的面具的同時，我也擺出一張很想到他們公司工作的樣子，正所謂你有張良計，我有過牆梯嘛。你虛情時我假意，人之常情啊。在華爾街裡，甚至說在紐約，其實每個人都有一副撲克臉，關鍵就是誰的戲比較像真。剛好，我最喜歡演戲，看看誰最會騙人。高盛的手段還是流於簡單和片面，他們的弱點就是與現實世界脫節，自己活在自己的世界中，還以為自己稱霸金融界無人能敵，其實在紐約誰都不是懵仔，只不過我們不說出口而已。

在高盛的面試被取笑了十多分鐘後，剛好那天我約了 Bobby 去吃飯。在唐人街吃飯的時候，我哭了。他問我為什麼哭了，他一直在安撫我。我覺得 Bobby 是一個真心關心我的人，只不過我覺得總是和他隔着一些什麼而已。他很少跟我說過關於他的一些成長經歷或者心路歷程，他只跟我說英文，而且他的朋友都是白人。

我跟他說了我剛才去了高盛的面試。我跟 Bobby 說了我在高盛的面試被人奚落的經歷，然後就忍不住哭了。我說我長這麼大，從來沒有人試過這樣子侮辱我，我覺得他們欺人太甚。

Bobby 也沒有說什麼，他只是一直叫我別哭。他給我遞了一張紙巾，然後我就振作起來，也不哭了。我不知道他有沒有看出來我很討厭高盛，同時我也不知道他會不會因此而覺得我很不體面。我總是覺得 Bobby 說話很體面，而我卻像一個黑人說話總是夾雜着一兩句粗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