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們一個像夏天，一個像秋天（十三）

其實，我當時的感覺是很矛盾的。

我的眼中有着一絲絲的淚水強忍着，沒有流下來，但是有種熱淚盈眶的悲痛，欲訴無門。

那一刻，我沒有覺得自豪，也沒有因為可以在一家我從小就很崇拜的摩根士丹利公司工作而覺得自己成功了，我只是覺得自己很淒涼。

對，我那時候的感覺是覺得自己很淒涼。我讀了那麼多書，到社會第一份工作居然是這種沒日沒夜的廉價勞工。這與我的本意背道而馳，我讀那麼多書，是想在少年的時候努力一點，到老了可以安心和舒服一些，不用做什麼體力勞動如搬運工人或者清潔工之類的「厭惡性工作」。但是，投資銀行真的是非厭惡性工作嗎？一個禮拜一百個小時做報表的投資銀行融資部真的就不是體力勞動嗎？

你會說，當然不是，投資銀行的融資部簡直是世界上所有人夢寐以求和受人追捧的超級筍工！

但是，從哥倫比亞大學畢業以後，我發現一個長春藤大學的畢業證書就像是一個金手扣（詳情請留意黃元山的著作《金手扣的救贖》），它只會讓你坐上高速列車，不允許你中途退出，然後被人群的競爭推磨着前進。你努力以後的結果，是得到一份更辛苦、更大競爭、更慘無人道的工作，但是你不可以說累，因為比你努力的人還大有人在，而且都在虎視眈眈看着你失敗，所以為了別人的目光和社會的認可，你不可以承認失敗。在職場上，公司內部的競爭已經很激烈，我聽說高盛的債券部和融資部請了一兩千個暑期工，公司讓員工自由地物競天擇以後，它坐享漁人之利，挑選那叢林裡面最強的強者。因為這是一個適者生存的世界，進化論在高盛這種慘無人道的公司裡面變成了盈利營運的信念與法則。

你不知道高盛的洗腦法則像是第二次世界大戰時候日軍的訓練吧，成為千人斬殺越多的人就可以越快升職，只問結果不問手段，把客戶砍一頸血才是值得歌頌的社內佳話，賺錢最多就像一個殺人最多的軍官一樣，金融界南京大屠殺根本就是人間正道。

但諷刺的是，我以過來人的身分告訴你吧，其實如果是真的金手扣那還好，原來那人人羨慕的金手扣只是鍍金的，也不是什麼值錢東西，那只是用來詐騙外人的一個道具。行內人和紐約的居民都其實知道那金手扣只是那些傻傻搞不清狀況的外地人戴來炫耀、給人羨慕嫉妒恨和酸葡萄的一個不值錢光環。

我覺得那是一些自卑的人很需要和渴望的虛榮心。而我，不自卑，我也不虛榮。我不需要這些光環。

你會問，這怎麼是鍍金的呢？明明就是閃閃發光，讓所有人為之驚訝的金礦啊！

很多人覺得投資銀行的融資部是一張發達的入場卷，其實那根本不是，那是二百年前的淘金熱重返地球，你被賣豬仔了。行內的工價是五萬五千元美金一年左右（高盛是五萬），當然到了今天有通脹的調整，但是我就以當年的工資來説事吧。

就算它六萬美金一年吧，每個月的工資扣除了社保、税、強積金、什麼這個那個的，其實你只可以拿五千元月薪的百分之六十五，大約是三千二百一個月。

融資部、交易廳和研究部的工作非常難頂，你看他們只請長春藤大學畢業生就知道這不是一件優差。尤其是融資部，工時往往超過一百個小時，最多的時候，可以長達一百二十個小時。所以，融資部、交易廳或者研究部的分析員為了把工時頂下來，只可以租住時代廣場附近的房子（摩根士丹利在時代廣場，而其他如雷曼也是在時代廣場，那是因為 9/11 以後，很多投資銀行為了保安原因把總部移到中城）。

如果你看看時代廣場的一房公寓，大約是五千元起跳，當時來講。就算是華爾街附近的如水街的房子其實也與中城的房子差不多價格。

如果你不能負擔的話，你只可以合租，但是也需要三千元一間房間。

不要說什麼豐儉由人，你做了華爾街的工作，你是不可能住在哈林或者其他區分的公寓。第一，上班時間不穩定，所以為了保安原因，你不會住在黑人區或者跨區工作。早上和晚上非繁忙時間的哈林區是非常危險的，尤其是如果你不是黑人。我想，大部分的銀行家都不會犧牲自己的安全搬到其他區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