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們一個像夏天，一個像秋天（四十八）

我以行內的術語給大家解釋一下吧，交易廳因為通常都是透明和沒有遮擋的，所以，我們的辦公室也叫「金魚缸」。

為什麼這麼形容呢？

因為，其實交易廳的生態圈就像是海洋裡的世界，裡面有龍躉、有珊瑚、有熱帶魚、有海龜、有鯊魚、有鯨魚、有青衣、有蘇眉、有石斑、有水魚、有泥鯭、有海膽、有海馬、有蝦毛、有龍蝦、有蠑螈、有神仙魚、有海星、有鰻魚、有鱔魚、有螃蟹、有深海魚、有神仙魚、有魔鬼魚、有吞拿魚、有水母、有海豚、有魷魚、有章魚；有獵捕者，有被獵捕的，有注定被吃掉的，也有裝模作樣的，有霸凌的，有喜歡張牙舞抓的，但其實，所有的生物最終都逃不過要被人捕捉的命運。

你可能會問，那交易廳豈不像是在海洋公園的水族館上班？

差不多了，就是海洋世界的那些水族館。這就是金融的生態圈，金融世界和所有社會一樣，都不是一個線性社會，通常是環環相扣，相生相剋，一物降一物。交易廳是一個充滿博弈、競爭的地方，所以代表交易廳的書和小說是《撒謊者的撲克》而不是《猢猻把戲》。在交易廳裡面，每個人都帶着面具上班，因為環境不允許我們做一個真實而且坦率的人。

我跟着曾總到他的辦公室。曾總的臉上有一些不耐煩。曾總看出來我的戰戰兢兢，大老闆也取笑我的怯場。我的情緒都暴露了，在交易廳裡，這是大忌。但是，當天是我第一天工作，我對於金融世界的狡猾，沒有太多心理準備。

曾總把他的領帶掀起來，然後放在肩膀上。領帶放在肩膀上是交易廳的習慣：雷曼的服裝要求很高，所有董事長都需要正裝上班。但是交易廳裡面，由於交易頻繁，需要大喊大叫，傳統來說，其實是不適合這種戴領帶的正裝裝束。曾總把恤衫的最高鈕扣鬆開，然後，把袖子捲起來，這樣方便辦公。其實，在摩根士丹利的工作的時候也是一樣的。在交易廳外面，董事長級別的員工都需要穿西裝打領帶，但是一進去交易廳，就得把最高的領扣鬆開和把領帶攝進襯衫裡，袖子也要擼起來，因為袖子和領帶有時候會阻礙交易員控制鍵盤，如果因為這些無關重要的細節而影響交易廳工作的話，這會是很麻煩的。

交易廳跟經常喝紅酒、打哥爾夫球、陪客戶到私人會所進餐的融資部其實不盡相同。融資部工時長、壓力大、體面和受人尊敬，就像是醫院裡面的婦產科，24 小時 on call，做時間久了的話，男人往往會不舉；交易廳則像是腦外科醫生，職責是拯救中風病人，需要分秒必爭、反應快而且經常走動。所以，交易廳和融資部，無論在裝束上，在習慣上，在管理方式上，在特性上，又或是在意識形態上，也是有所不同的。

曾總問我，你有沒有相關的工作經驗？

他可能看出來我有點新手表現出來的誠惶誠恐，他的臉色不太好看，我估計他希望我儘快上手，好可以替代那個放產假的銷售員。

我說，我只在美國紐約的第五大道上過班，是每個星期五趁不用上學的時候去實習，沒有報酬的。那是美林證券的私人銀行部。

曾總問：那你對債券有什麼認識嗎？

我說：我在學校裡學過。

曾總說：OK，債券價格上升，收益率會怎樣？

我說：下降。

曾總又問：那麼利息上升，價格會怎樣？

我說：下降。

其實，這就是 all you need to know to work in fixed income。

這麼簡單？

其實，價格怎麼變動，怎麼下跌，收益率會隨之上升，那就是說，不用理會任何走勢，只要你不是急着套現賠錢賣掉。因為，債券最後是可以收回本金的，債券的主要收益其實是那一年兩次的債息。

除了價格變動無需理會之外，其實債券是特別受外圍因素，也就是利息息率所影響，公司財務表現或者行業前景，只能決定信貸評級進而影響債息，但價格卻不太受業績消息等影響，除非公司被降級或者有倒閉違約的可能。所以，宏觀經濟比微觀經濟對於債券市場來說更重要。

曾總點了點頭，然後說這就足夠了。

他只問了我兩個關於債券的問題，什麼沒有說，然後就和我一起回到交易廳。就這樣，我就開始了我的實習。曾總再也沒有跟我講過任何關於市場走勢或者怎麼分析市況的訊息。